第55章
替君王打着伞,萧酌清的确无法再跪拜了。
而凤元羲的目光则穿过纷纷下拜的人群,看向了那个衣衫褴褛、满身血痕,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的王远。
他偏偏头。 “那边是谁。”他问。“见朕为何不跪?”
在雨水中好不容易爬起来的王远:“……”
他狼狈地抬起头,却见君王单手担着金雕,遥遥站在那里。萧酌清紫袍犀带,卓然立在旁侧。
雨幕中,所有人都在皇权面前下跪,唯他二人立于紫阁金阙间,岿然不动。
君王在看他,萧酌清也在看他。
王远咬牙切齿,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丢份儿。
可是,片刻静默之后,他却见旁边那个叫祁煦的老头抬起头。
“面见君王,为何不跪?”跪地的老头抬头看他,又问了一遍。
王远:“……”
那萧酌清不是也没跪!
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反驳,萧酌清先开口了。
“来人。”
蒙蒙的雨中,他的嗓音穿过人群,清越而冰冷。
“此人不敬君王,押他跪下。”
——
萧酌清直到在御园中坐下,都觉得浑身舒爽。
凤元羲在这儿,卫襄也带人在不远处护卫。他一开口,卫襄立马赶到,硬是按着王远,让他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。
王远满脸不服,似乎又有些“人人平等”的话要说。
可凤元羲全然没给他这个机会,淡淡看他一眼,就在他开口之前转身走了。
御园重新热闹了起来。
园中亭台楼榭,布置得十分精巧。美酒佳肴置于伞下,群臣世家往来攀谈,远处雨打芙蕖,颇有意境。
而芙蕖池边的水榭之中,则设着御座与廉王的尊位。
凤元羲已经在那儿坐下了,廉王也刚到,凤元羲坐在水榭里弄鹰,廉王则起身举杯,替陛下与太祖太宗祝词祝酒。
萧酌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宁嫣郡主那边。
王远的衣裳破得没法穿,当场就被宁嫣郡主的侍女带下去了。但王远没做过权贵,不知勋爵人家出门至少要备三身衣服,只好让侍女出外替他借衣衫,到现在都没回来。
廉王的祝词说完了,众人举杯,廉王的目光扫过正专心给鹰割肉的凤元羲,满意地扬声道:“来人,上彩头!”
立时有内侍托着盛槃鱼贯而入。
只见金槃上托着两只造型奇异的水晶杯,形状奇异,十分通透,其上花纹盘结,精致异常。
萧酌清:“……”
这不就是王远空间里的玻璃杯吗? 按王远的话说元两只。萧酌清虽不知那个世界的计量单位,但照王远的意思,此物十分便宜。
可内侍将它端至众人面前,却引得满场宾客小声哗然——
这样通透的水晶,在大商可是闻所未闻呐!
廉王看着群臣的反应,十分满意,抚髯笑道:“今日的彩头,就是这对水晶杯!今日,就请诸公以此荷塘盛景为题,夺得魁首者,可得此水晶酒器!”
御园中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。
众人跃跃欲试,都像得到这对世间罕见的宝物。而萧酌清则拿起茶杯,悄悄挡住了上扬的嘴角。
这魁首若让别人夺了便罢,可若为王远所得,岂不是笑话?
绞尽脑汁只弄到两个1.99元的玻璃水杯,王远这大动干戈的,还真是收获颇丰啊。
一个世家公子率先站起,一首咏荷诗平平无奇,作完之后就坐下了。
又有个廉党官员站起身来,一首诗前两句吟咏芙蕖、后两句赞颂廉王功德,夸得廉王合不拢嘴,让他坐下了。
作诗者一个接一个地起身吟诗,廉王身侧几个司礼监的内侍伏案记录,檐下的雨淅淅沥沥地流淌下来,落在摇晃的荷叶之上。
廉王逐渐听乏了,目光逡巡,忽然,落在了人群当中的萧酌清身上。
无他,单纯因为萧酌清相貌太过出挑,人群之中仍旧耀眼。
他自顾自地饮酒,单手支颐,偶尔与旁侧的好友闲话两句,很是惬意。
廉王立马想起了去年萧酌清拂自己颜面的模样。
当年还桀骜不驯的大才子,如今成了他麾下的能臣。廉王一阵心满意足,有种驯服烈马雄鹰之后、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的冲动。
于是,在一人坐下、另一人起身之际,他抬抬手,打断了他们。
御园当中立时鸦雀无声,人人翘首,等着王爷开口。
而廉王端着酒,笑眯眯地望向人群之中。
“酌清,你可有好诗?”
立时人人回望,萧酌清的酒杯停在嘴唇前,顿住了。
……又来?
满园百官王公注视之下,他默默放下酒杯,站起身来。
他仍旧无心作诗。
可众目睽睽,百官瞩目,就连水榭中的凤元羲也抬起了头,朝他看来。
若为大局,随便作一首敷衍了事,也未尝不可……
“毕竟御园六月中——!”
却在这时,旁边传来一道抑扬顿挫的声音。
园中本就鸦雀无声,顿时,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人吸引去了。
萧酌清转过头去,差点笑出了声。 ……王远这是借的谁的衣服。
他身上的长袍生生比他的尺寸大出一截,袖子过腕,袍摆垂地,衣领堪堪端正穿起,活像是刚到南赡部洲捡了件长袍穿上的孙悟空。
而他则大摇大摆,负着手,一派风流才子的模样。
“风光不与四时同。”
他边念边行,昂首挺胸。
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——映日荷花别样红!”
……确是好诗!
他的诗一句句地念出来,满园众人原本有面带讥诮的,也渐渐被他信手拈来的诗文折服了。
“莫非这就是近日名噪京城的王公子?”
“好诗啊!”
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……好一个无穷碧!”
在窃窃私语中,王远的头越昂越高。
就连亭中的廉王都难得对王远刮目相看。没想到这个吊儿郎当、甚至有点人品堪忧的小子,居然有如此文采……
王远心满意足地看向萧酌清。
“不好意思了,我插个队。”他说。“现在轮到你来写诗了,萧大人。”
萧酌清却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。“班门弄斧之前,在下有一个疑问,想请公子解惑。”
还不死心?
王远哼了一声:“你说。”
萧酌清问:“王爷让诸公以眼前荷塘为题作诗,是吗?”
废话。
王远哼了一声:“我作的不是荷花吗?”
酌清点头,继而淡笑一声,抬眼看向远处的雨打芙蕖。
“可今日阴雨绵绵,公子所说的‘映日荷花’,从何而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