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明昭有周(七)
定昭二年,冬。
灞水之战落幕,秦军大败,苻毅归降。
赵缜率军渡过灞水,兵临长安城下,城门大开,百姓箪食壶浆,迎接王师入城。赵缜当即下令,开洛阳官仓,运粮百万石,赈济关中饥民,收拢流民,归田复业,废除苛政,安抚四方。
潼关、蒲坂、武关守军听闻长安已定,尽数归降。 巴蜀雍凉皆入囊中。
自此黄河上下,关中南北,北方万里疆土,尽归大周。
在赵缜率五万大军西出龙门,旌旗如林,攻打关中的时候,明昭站在城楼上,望着最后一骑消失在视野尽头,良久未动。
薄越主要负责她的安全,站她身后,“大司马,城楼风大,回去吧。”
明昭点点头,转身走下城楼。
她径直去了政事堂,案上文书堆得小山似的,幽州的铁、并州的煤、冀州的粮、各郡县的冬税、军器监的进度、医学院的章程、织坊的用工名册……
这还是谢晏帮她整理过的,如今关键时候,前线在打,后方要稳,源源不断的军需得送过去。
一直到下晚灯亮了,窗外风雪正紧,窗内笔尖沙沙作响。明昭揉了揉眉心,端起茶盏,发现茶早已凉透。
正要唤人换茶,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!”
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,浑身是雪,扑倒在地。
“大司马!南边急报!晋室出兵了!”
明昭手一顿,茶盏搁回案上。“说。”
“晋军五万,已过许昌,奔荥阳而来!拓跋部三万骑兵出云中,攻幽州!两路齐发,趁我主力西征,要直捣洛阳!”
政事堂里瞬间死寂。
窗外风雪呼啸,灯火摇曳。
她笑了一声,真是咸鱼也能翻身了,“南边那些诸公,还真是会挑时候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荥阳那三个字上。
“薄越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花木兰、荀淮,即刻来见。”
“是!”
两炷香后,花木兰和荀淮一前一后进了政事堂。
花木兰一身戎装,腰悬长刀,英气逼人。
荀淮年龄比明昭还小一岁,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,她头发高高束起,像一柄未出鞘的剑。
“大司马。”
明昭抬手示意她们免礼,开门见山:“晋军五万,已过许昌,三日内必到荥阳。拓跋部三万,攻幽州。西征大军刚走,洛阳能战之兵,不足两万。”
荀淮眉头一挑:“五万?南边那些软脚虾,也敢来?”
“不要轻敌。”花木兰觉得这小孩有点难带,“晋军虽弱,但人多。此番趁我主力西征,必是蓄谋已久。荥阳若失,洛阳门户洞开。”
荀淮冷笑:“那就让他们来,我在荥阳等着,来一个杀一个。” 花木兰侧头看她,“你爹不是还在南边吗?”
荀淮:靠,忘了。
她不止有爹在,一大家子都在呢,不过无妨,她爹肯定有办法的,再说她还不了解南边的人,关系大于天。
他们各为其主,都是默认的下注而已。
明昭没回她们,看着舆图,“荥阳守军多少?”
薄越想了想,“原本两万,西征抽调一万,只剩一万。”
明昭点点头,转身看向花木兰和荀淮。
“木兰,你领五千人,守东门。”
“是!”
“荀淮,你领三千人,守南门。另两千人作为预备,随时策应。”
“是!”
明昭顿了顿,目光落在两人脸上。“这一仗,我不需要你们杀敌多少。只一条,荥阳守住不能丢,至少要守三个月。”
花木兰抱拳:“大司马放心,荥阳在,木兰在。”
荀淮也郑重行礼:“臣必不负大司马所托。”
明昭看着她们,笑了笑,“去吧,让南边的人知道,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,打完仗我请你们喝酒。”
“哈哈哈哈,好!这酒我们喝定了。”
她们带兵到荥阳的时候。
晋军也到了。
五万大军扎营于城东二十里,旌旗蔽日,营帐如云。远远望去,像一片灰色的潮水,漫过原野村庄,漫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冬麦。
荀淮站在城头,眯着眼睛看了很久。
“真他娘的多。”
身边亲卫紧张得手心冒汗:“将军,咱们才三千……”
“三千怎么了?”
她带着几十人马都能闯他们几万人马的地盘。
荀淮瞥他一眼,“三千人,守一座坚城,够了。那边还有一个花木兰呢,南边那些人,打过仗吗?见过血吗?穿得漂漂亮亮的,拿着亮晶晶的刀,以为打仗是清谈呢。”
她转身,沿着城墙走去,一边走一边喊:“都给我打起精神!让南边那些软脚虾看看,什么叫北地的兵!”
城墙上,士兵们轰然应诺。
城下,晋军阵中。
主帅谢琰骑在马上,望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池,嘴角有着笑意。
“荥阳就这点人?” 副将凑上来:“将军,探马来报,城中守军不过万余。赵军主力全在西线,这里就是一座空城。”
谢琰点点头:“咱们三天之内,拿下荥阳,直捣洛阳。”
“是!”
战鼓声响起,晋军阵中,前锋开始向前移动。
五万人缓缓涌向那座孤城。
城头上,花木兰握紧了手中的刀。
“来吧。”
他们信心满满,结果晋军攻城三次,三次被击退。
第一次,云梯刚搭上城墙,就被滚木擂石砸得稀烂。第二次,冲车还没靠近城门,就被城上的火箭烧成火炬。第三次,晋军有士兵好不容易爬上城头,迎面撞上花木兰的刀。
花木兰杀人,不讲章法,只讲快。
刀起刀落,每一刀都有人倒下,她身边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,她还在杀。
黄昏时城下堆满了尸体,护城河的水被染成淡红。
谢琰的脸黑了,这也太打脸了,现在的女人怎么回事,他特意避过了荀淮那边。
荀淮的战绩还是挺牛的。
副将小心翼翼道:“将军,那守城的女将,好像叫花木兰,听说是个狠角色。”
谢琰不信,“狠角色?再狠,能狠过五万人?”
谢琰换了打法,他把兵力分成四队,轮番攻城,不让守军有喘息之机。
城头上,花木兰和荀淮并肩而立。
“你去睡。后半夜换我。”
荀淮摇头:“不用。”
“不用什么不用,你以为你是铁打的?”
荀淮握紧了手中的刀,得知晋军主攻这里,她就带人马赶来了,晋军就喜欢欺负新人。
又一轮进攻开始了。
箭矢如蝗,从城下飞上来,钉在城墙上,钉在垛口上,钉在人身上。
荀淮侧身躲过一支箭,反手一刀,将一个刚爬上城头的晋军砍翻。她是个士家贵女,杀人很安静,不像花木兰那样骂骂咧咧。
城下堆的尸体,已经快把护城河填平了。
花木兰站在城头,浑身是血,却笑得肆无忌惮。
“谢琰!你行不行啊!不行别打了,降了吧,看你长得不错,我让你当夫郎啊!”
城墙上士兵们跟着大笑。
笑声传得很远,传到晋军阵中,传到谢琰耳朵里。 谢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拳头握得咯咯响。
岂有此理!“攻城!继续攻城!”
副将小心翼翼道:“将军,弟兄们伤亡太大,已经折了八千多人了……”
“八千换一万,不亏!”谢琰吼道,“继续攻!”
副将不敢再说话。
战鼓声再次响起。
城头上,花木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咧嘴笑了。
“又来?行,我陪你们玩。”
城下堆满了尸体,血腥气浓得化不开,连野狗都不肯靠近。
花木兰站在城头,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十几处,却还站得笔直。
身边荀淮正在被军医包扎,她肩上中了一箭,箭杆折断,箭头还留在肉里。军医拿刀尖划开皮肉,她眉头都不皱一下,看人把箭头剜出来,洒上金疮药,用布条缠紧。
花木兰看得直咧嘴:“你他娘的是人吗?”
这年头士家贵女这德性?她好歹还嚎几声。
荀淮疼得不想理她。
城下谢琰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,五万人,攻一座只有一万守军的城。
攻不下来。
折了一万五千人,还是攻不下来。
他不明白。
那些北地的兵,一个个像疯了一样,他们不怕死吗?
“将军,”副将头皮发麻,谢琰是谢家的人,他的话语权太小了,“要不先撤吧?再不走赵军主力要回援了……”
“撤?”谢琰苦笑,“撤回去怎么说?说我们五万人,打不下一万人的城?说我们被两个女人堵在荥阳城下,寸步难行?”
他浩浩荡荡的来,结果损失了这么多人,连一城都没进去?
诸公会怎么想?
他谢家以后还有说话的余地?必会怀疑他们与北地谢云归勾结,忽悠陛下呢?
毕竟这也太假了,有苦说不出。
副将沉默了,这话说的,他们五万人打不赢又不是一次两次了,以前十几万兵马该南逃南逃,也不耽误。
这么有骨气在这杠?他们连荥阳都打不下来,难道还想进洛阳?走到一半就被吞了。
城头上,花木兰见他们士气不行笑了,士兵们也跟着吼起来。
吼声震天,传到城下,传到晋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谢琰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“撤。” 十一月的时候,晋军终于退了。
花木兰站在城头,看着他们兵马缓缓退去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“可算走了。”
荀淮的伤好得差不多了,对上南边她下手狠,但也没说话挑衅,毕竟她想起来,她也是南边的。
花木兰咧嘴笑了:“等大司马给我们记功,我要一百斤金,富贵还乡。”
城头上风很大,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夕阳正在西沉,把整个荥阳染成一片金黄。
远处斥候正策马狂奔而来。
“报——!”
花木兰站起身,手按在刀柄上。
斥候冲上城头,扑倒在地,气喘吁吁,但脸上全是笑。“将军!关中捷报!王上攻破长安,苻毅归降!关中定了!”
花木兰愣住,这么快?他们这边才击退晋军,那边就统一了?“他娘的!打得好!打得太好了!”
她转身一把抓住荀淮的肩膀,晃得荀淮龇牙咧嘴。
“听见没有?关中打下来了!苻毅降了!北方归一了!”
荀淮也在笑,眼睛里有光,她真的混上开国功臣了,她要写信让她爹过江来,她爹离这也挺近的!
明昭站在政事堂的窗前,手里捏着两封信。
一封是荥阳送来的,“晋军退。荥阳无恙。”
一封是关中送来的,赵缜亲笔。“我军破长安,苻毅归降。关中定,速运粮,赈饥民。”
明昭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,看了很久。
她老高兴了,幽州虽然没消息,但守城最怕有消息,“薄越,荥阳打退晋军,关中打下长安。”
“传令——开洛阳官仓,运粮百万石,西入关中。沿途各郡县,派兵护送,不得有误。”
“是!”
“再传令给花木兰、荀淮记首功。阵亡将士,厚加抚恤。”
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