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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风起太原(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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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风起太原(九)

晨起时,天是水洗过般的青蓝色,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。

铜驼大街上昨夜残留的粥棚骨架和彩灯穗子,在晴空下显出近乎欢快的狼藉。

孩童的嬉笑声、妇人唤儿归家的吆喝、远处隐隐的市集喧嚷,替代了连日风雪的呜咽,让这座古城在新年第一天,便鲜活地喘息起来。

将军府后院临湖的水榭里,炭盆撤去了大半,只留一尊小小的铜兽炉,散着暖意。

四面轩窗大开,湖面残冰未融,映着晴空与枯柳的倒影,清冷而明亮。

一张矮几摆在窗前,几上依旧是简单的年节菜,羊肉与鱼,炙得焦香的鹿脯、碧莹莹的腌菹、一碟雪白的蒸糕,还有一壶烫在热水里的黄酒。

父女二人对坐。

阳光透过窗棂,他执壶为女儿斟了七分满,琥珀色的酒液在素瓷杯中微微荡漾。

赵缜又给自己满上。

他今日一身家常的素色深衣,长发以木簪松松绾着,面庞在暖阳下少了平日的锋锐,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。

“你兄长在晋阳,今年这年,就咱们父女二人过了。”

他举杯与明昭轻轻一碰,“昭昭,辛苦了。”

明昭摇头,饮尽杯中酒。

酒是北地常见的浊醪,入口辛辣,回味却暖。“父亲才是真辛苦。洛阳百废待兴,开春又要西征,千头万绪,都压在父亲肩上。”

赵缜笑了笑,“昭昭,”

他声音有些飘忽,“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初入洛阳。”

明昭抬眸看他。

“那时天下还没乱,洛阳还是帝都,冠盖云集,繁华鼎盛。”

赵缜现在回想起来,好像旧梦一场,“为父那时心气很高,自诩有些才学,又生了一副好皮囊,便想着来洛阳闯一闯,博个名声,求个前程。”

他顿了顿,笑得有些自嘲,“我递了名帖,去拜访当时洛下有名的几位名士。他们倒没有像拒绝其他寒士一般拒了我,让我坐在末席,听他们高谈阔论,玄之又玄。”

“我插不上话,也听不懂他们那些贵无、崇有的机锋。席间有人问起我的家世,我说,绍兴赵氏,寒门。那人便笑了笑,不再看我。”

赵缜出身江南,寒门在晋时有钱无权,非常被排挤,本来南边觉得北方不带他们玩就不带,他们自己在江左过自己的日子,但少年人一腔热血是不信邪的。

反而乱世成就了他。

这也是现在南边那么害怕赵缜统一北方的原因,人家要是统一北地了,打南边那跟回家没什么两样。

北边大士族南下,有兵有权,把南边士族挤兑得日子都快过不下去,但南边依旧是人家的大本营,人家世世代代生活在这。

他们过来圈地占山,欺人太甚。

暖阁里很静,只有赵缜平淡的叙述声。

“后来我辗转托人,想求个入太学旁听的机会。管事的吏员收了钱,却只让我在廊下站着听,连个坐席都没有。冬日里北风如刀,听见里面博士讲论语,讲到有教无类,我站在廊下,觉得很是可笑。”

他仰头,饮尽杯中残酒,喉结滚动。 “我打进来,站在洛阳废墟上时,在想当年那些将我拒之门外、视我如无物的高门,他们的学问、风度、九品中正,救得了他们自己吗?救得了这洛阳城吗?”

他看向明昭,目光深不见底:“救不了。这世道,最后靠的,还是手中的刀,麾下的卒,和肯跟着你流血拼命的人。”

“昭昭,”他缓缓道,“这世道很不公平。有人生来就在云端,有人生来就在泥里。但当真正的劫难来时,云端的会摔下来,泥里的也能爬起来。最后能站稳的,不看出身,不看门第,甚至不看是男是女——”

他顿了顿,“只看谁手里有力量,谁心里有担当,谁身后有万千愿意跟着他走的人。”

明昭静静听着,直到赵缜说完,她才拿起酒壶,为他空了的酒杯缓缓斟满。

“父亲,”

她放下酒壶,声音在这明亮的晴日里,如玉石相叩,“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?陈胜一介戍卒,尚能问出此言。可见这世间道理,本就该在事上练,在难中见,而非在血统门第里论高低。”

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如这窗外的阳光,毫无阴霾,也毫无退缩:

“英雄何论出处?能安黎庶、定乾坤者,便是英雄。”

“父亲提三尺剑,复神京,安北地,是英雄。女儿以女子之身,镇幽燕,抚胡汉,兴百工,亦愿做英雄。”

“这世间对女子的束缚,与当年对寒门的轻蔑,并无不同。皆是画地为牢,自缚手脚罢了。”

赵缜望着女儿,望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、灼人的光芒,他唇角缓缓扬起,那笑容越来越大,最终化作舒畅的大笑。

“哈哈哈……好!好一个英雄何论出处!好一个画地为牢!”

他拍案而起,震得杯盘轻响,“我儿有此见识,有此气魄,何止是雄主之资?他日青史之上,必有一席之地,让天下须眉汗颜!”

他举杯,向着明昭,也向着窗外朗朗乾坤,郑重道:“这一杯,敬我儿。敬你胸中丘壑,敬你笔下乾坤,更敬你将来亲手开创的太平盛世!”

“女儿惭愧。”明昭亦举杯,“女儿只愿,步步踏实,不负今日之言,不负父亲之期,不负这山河再造之机。”

两只瓷杯再次在空中相碰,声响清越,余韵悠长。

次日,元日,清晨。

天色依旧晴好,碧空如洗。赵缜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,外罩玄色狐裘,对明昭道:“随为父出去走走。”

“去何处?”

“邙山南麓,看看你舅舅与母亲。”

车马出城,官道上的积雪已被往来车马行人踏得坚实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

沿途百姓见了赵缜车驾,纷纷避让行礼,脸上带着年节特有的轻松笑意。

有胆大的孩童甚至追着马车跑了一段,被大人笑着拉回。

车至邙山南麓,那处向阳的山坡前。

山上有些薄雪,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。

赵缜下车,从车中取出一小坛酒,两只素瓷杯。

他走到桃树下,拂去石上残雪,摆好酒杯,拍开泥封。

酒香清冽,是江南的桂花酿。

“玄度,”他对着那小小的土包,声音温和得像在闲谈,“今日天晴,我带昭昭来陪你喝一杯。你以前总说,洛阳冬日的晴空,是天下最干净的,像一块上好的青玉。你看,今日便是。” 明昭看着这墓,很是感叹,庾玄度对她很好,人死如灯灭,他们还是有着血缘,而且他新丧,大年初一得来拜拜。

她上前在另一只空杯前跪下,肃然三拜。

“舅舅,”她直起身,望着那不起眼的土包,声音清晰,“洛阳很好,百姓渐渐有了活路,您若看见,应当会欢喜。”

赵缜将一杯酒缓缓洒在树根周围,酒液迅速渗入泥土。

他又斟满一杯递给明昭。

明昭双手接过,将酒倾洒。

明昭随着赵缜的脚步,又向山坡另一侧略高处走了数十步。

这里地势更开阔些,能望见更远的洛水如带。

一座小小的坟茔静卧在向阳处,坟前的青石碑石面光滑,应是先前有人拂拭。

坟头有株桃树枝干遒劲,周围疏疏落落地长着些耐寒的冬青,此刻也覆了薄雪,绿意从雪下顽强地透出。

赵缜在坟前停下,只是静静地站着,目光落在青石上,许久未动。

明昭默默立于他身后半步,看着父亲莫名显得孤寂的背影。

“这是你母亲。”

赵缜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。

明昭走上前,在青石前跪下,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。

额头触及冰冷的、略带湿意的地面,心中却异常平静。她脑中对母亲的记忆很淡,只依稀记得一个温暖的怀抱,和鬓边兰芷香气。

“我第一次见她,是上巳节。洛水边修禊,仕女如云。我那时刚从江南来洛阳不久,心高气傲,却又因出身暗自窘迫。庾玄度非要拉着我来凑热闹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那日的阳光与流水。

“洛水两岸,花雨纷飞。我打马从洛水边过,有些心不在焉。那时一枝开得正盛的粉色海棠,不偏不倚,砸在了我怀里。”

赵缜的唇角弯了起来,那笑容真切而柔软,驱散了他眉宇间常年萦绕的霜雪。

“我下意识接住了,抬头望去。一株老柳树下,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,车帘掀起一角,她看着我,眼睛很亮,见我接了花,飞快地放下了车帘。”

明昭忍不住问:“后来呢?”

赵缜轻笑,“后来她的车便走了。这原就是庾玄度有意撮合,隔了几日,庾玄度拉我去诗会,我又见到了她。有人起哄,问那日洛水边,接了庾娘子花的郎君是谁?她便朝我这边瞥了一眼,很快转开,脸上没什么表情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”

这些往事似乎就在昨日,但故人已经不在了。“这里太小了,将来天下安定,为父再为你母亲迁坟。”

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,将雪地、枯草、桃树、土包,乃至父女二人,都笼罩在一层温暖而明亮的光晕里。

远处,洛阳城的轮廓清晰无比,新建的屋舍、笔直的街道、甚至城头招展的旗帜,都在晴空下一览无余。

祭拜归来,车驾驶回洛阳城时,已近正午,阳光慷慨地洒满长街。

车马刚在府门前停稳,门房便快步上前,低声道:“主公,女公子,谢长史携夫人及两位郎君前来拜年,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。”

“快请。”赵缜道,侧首对明昭低声笑道,“谢家那二郎,去年给你当了一阵子先锋?后来就到我帐下了,这次回来倒赶巧,恒厥是员猛将,打下中原几场硬仗,多亏他陷阵斩将。”

父子二人略整衣冠,转入花厅。 厅内暖意融融,谢云归与崔夫人起身相迎。

谢晏如今是有名的翩翩佳公子,而立于谢晏身侧的少年……

明昭的目光不由得顿了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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