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鲜卑慕容(八)
“一个时辰前。”明昭重复了一遍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西边马场,押送马匹去军营,桦树林。”
她每说一个词,语气就冷一分。
“并州的军纪,何时松懈到能让一个被限制行动的俘虏,精准地知道马队的路线、时间和看守松懈之处,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抢马逃脱?”
她看着薄越,一字一句地问:“薄越你说,是谁干的?为什么能在我眼皮子底下,把人放走?”
这不是疑问,是质问。
并州这么多军费砸下去,都砸出了什么?
薄越垂首:“是属下失职,我已命人彻查所有相关人等,定会给女公子一个交代,此事恐怕并非慕容恪一人之力。”
“当然不是他一人之力。”明昭的声音尽是寒意,“他若有这本事,早就跑了,何必等到今日?查!从安排押运的军官,到当值的每一个士卒,再到最近所有接触过慕容恪的人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“是!”
“等会,”明昭闭了闭眼,“对外就说慕容恪突发急症,需要隔离静养,暂不见客。学堂和校场那边,你去安抚,务必稳住。”
“明白。”
薄越这才匆匆退出去安排。
宋臣不紧不慢的关合账本,笑着看她,“怎么,女公子终日打雁,雁到手也跑了。”
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,明昭不想理他,“怎么可能跑了?还没有我看上的东西能跑出我的掌心。”
“驯服野狼,当然不能一直关着,当他明白自己已经不是头狼,族群的未来不需要他,他自然会回来。”
宋臣看着她给自己找补,哈哈大笑,“女公子开心就好,如今并州发展得不错,将军很关心女公子的库房装不下。”
明昭:······
呸,休想再给她画饼,他欠的已经还不上了。
这次她要世子的位子。
不过她父还没称王,给不了。 唉,打天下为什么不能像游戏一样快?
如今他们在等,都在等势力变局,在等谁更沉不住气。
宋臣笑了笑就走了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人。
慕容恪跑了。
她生气吗?
当然。
太打脸了。
不是气他逃跑——
她气的是这种方式。
是这种在她眼皮子底下,利用规则漏洞,可能有内应协助的背叛式逃离。
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愚弄的傻子。
更让她愤怒和警惕的是,谁有这么大的胆子,又有这样的能力,瞒着她做这件事?
他是怎么联系的内应?
并州有多少奸细?
薄越的效率极高,不过两个时辰,便将初步结果呈到了明昭面前。
“女公子,查清了。”薄越的神色有些微妙,松了口气,还有几分无奈,“参与押运的那名新兵已经招认,是谢家小厮给了他两贯钱,让他找个借口在特定时间、地点制造骚动。他想给谢家这面子,就同意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谢小郎君身边的贴身小厮,是谢小郎君吩咐他去雇人制造骚动。”
明昭听到这里,嘴角都抽动了一下。
不是奸细。
不是外敌渗透。
是她身边的谢恒厥。
荒谬感冲淡了之前的警惕,又好气又好笑。
她还以为并州的防御体系出了大漏洞,紧张了半天,结果居然是小孩争宠引发的越狱事件?
这要是传出去……
她的脸往哪搁?
“谢晏知情吗?”
“据那小厮交代,谢大郎君应当不知。”
明昭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谢晏在她心里,一直是芝兰玉树光风霁月般的人物,还是很靠谱的,毕竟现在他一边处理工作,一边还有学业,应该没有谢恒厥这么闲。 会玩争风吃醋这一套。
“知道了。”明昭揉了揉眉心,“李四按军法处置,以儆效尤。那个小厮打发去庄子上做苦役,永不录用。至于谢恒厥……”
她想了想,“先别惊动谢先生。放学后,我亲自问他。”
薄越领命而去。
午后,学堂散学。
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,谢恒厥低着头,脚步有些拖沓,漂亮的脸上没什么神采,郁郁不乐。
“恒厥。”
明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谢恒厥身体一僵,慢慢转过身,小声唤道:“明昭……”
“跟我来。”
明昭说完,转身向花园僻静处的凉亭走去。
谢恒厥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,像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小动物。
凉亭里,明昭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“坐。”
谢恒厥磨蹭着坐下,双手很乖的放在膝上,绞紧了手指,不敢抬头。
“慕容恪跑了。”明昭开门见山,没有迂回,“是你让人给他递消息,制造机会的,对吗?”
谢恒厥猛地抬头,脸色瞬间白了,嘴唇哆嗦着,想否认,但在明昭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,所有狡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眼圈一下子红了,泪水积聚。
“……是。”
他带着哭腔承认了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“是我,明昭,对不起,你别生气,我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明昭的声音没有责备的意味,只是询问,“为什么这么做?恒厥,你知道私自放走俘虏,在军中是重罪吗?”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错了……”
谢恒厥哭得更凶了,抽噎着说,“可是,可是明昭,你以前都跟我一起玩的,上学、下学、去看工坊、去校场……自从他来了,你就总带着他,跟他说话,看他练箭,还对他笑,你跟我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……”
他越说越委屈,“他是外族人,是俘虏!他跟我们不一样的!他、他自己本来就想跑的!我只是,我只是帮了他一下……他走了,你就能像以前一样了……”
原来如此。
仅仅是孩子气般的独占欲,害怕玩伴被抢走的恐慌和醋意。
明昭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谢恒厥,心中那点残余的怒气彻底消散了,只剩下一片无奈。
她抽出自己的手帕,递过去。
“擦擦。”
谢恒厥接过手帕,胡乱抹着脸。
“恒厥,”明昭等他哭声稍歇,才缓缓开口,声音温和却认真,“我带着慕容恪,让他进学堂,学汉话汉文,看工坊运作,是因为他有他的用处。他是慕容部的少主,哪怕现在不是了,他对草原的了解,他的骑射本领,甚至他这个人本身,都可能对并州有用。这不是玩,是做事。” 谢恒厥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她,似懂非懂。
“至于跟你玩的时间少了……”
明昭顿了顿,“恒厥,你长大了,不再是需要我一直牵着手,时刻陪着的小孩子了。你也有自己的课业,要学本事,将来要帮你父亲,帮谢家,甚至帮并州做更多的事。我也一样,我要管商社,要协助父亲处理很多事务,时间自然不如以前充裕。这跟慕容恪来不来,没有直接关系。”
她看着谢恒厥的眼睛,“你心里不痛快,觉得我冷落了你,你可以直接来问我,可以跟我说‘明昭,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了’,甚至可以发脾气。但是,恒厥,你不该用这种方式——私自放走重要的俘虏,破坏军纪,这不仅仅是犯错,这是愚蠢,是罔顾大局。”
“如果今天,因为你放的这个人,未来带着胡兵杀回来,造成并州百姓伤亡,这个责任,你担得起吗?你父亲,你兄长,乃至整个谢家,担得起吗?”
谢恒厥被她的话吓得忘了哭,脸色苍白,显然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么严重的后果。
“我、我没想那么多,我只是……不想他抢走你……”
他嗫嚅着,后悔和后怕的情绪涌了上来。
“没有人能抢走我。”
明昭的声音柔和下来,“我有我的责任和要做的事,你们都是我重视的人,恒厥,你对我来说,是看着长大的伙伴,这份情谊不会因为多一个慕容恪就改变。”
她伸手拍了拍谢恒厥的肩膀:“但是家人之间,更要懂得分寸,要识大体。这次的事,我看在你年幼,且未造成不可挽回后果的份上,可以不按军法严惩你。但是,错了就是错了。”
谢恒厥用力点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,“明昭,我真的知道错了,我再也不敢了,你罚我吧,怎么罚我都行……”
“罚,自然是要罚的。”
明昭收回手,“你写一份悔过书,把并州律法与军规军纪抄十遍,禁足在家,抄完才能出来。”
禁足、写悔过书,对于活泼好动的谢恒厥来说无疑是煎熬,但比起真正的军法处置,就很轻了。
谢恒厥应下:“明昭,我一定好好想,好好写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明昭挥了挥手,“直接回家,不要再乱跑。”
看着他那可怜巴巴又懊悔不已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外,明昭叹了口气。
希望这次,能让他长点记性。
明明是一母同胞,为什么两兄弟差这么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