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
平静表象下,满是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欲念。
温意浓呼吸都是一滞。
“我向你提出的那个请求,”他注视着她,声音低而缓,“你考虑好了吗。”
温意浓很轻地咬了咬唇瓣,没有出声。
莫少商看出她的迟疑,不动声色,亦未催促。
温意浓垂下眼帘。
自从上次在地下酒窖,这人提出和她交往的请求后,他已经问过好几次。她每次都是用一句“还没想好”搪塞过去。
都说事不过三,同样的理由,总不能次次都拿来当挡箭牌。
她思忖着,犹豫再三,终于启唇,闷闷地道:“我同意与否,对莫先生来说真的有区别吗?”
哪一次,他不是直接对她又抱又亲? “有。”
一个字的回答,落得极快,快得像根本没有经过思考。
温意浓眼睫颤了颤,掀高几分,望向他。
莫少商站起身,向她走近一步,两步。
距离被压缩。
他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。
“温意浓。”
他叫她的全名,声线低缓清晰,像在进行某种郑重其事的宣告,“坦诚地说,我迫不及待,想要一个你给的名分。”
温意浓愣怔住、
心跳像被人猛地攥住又松开,最后被抛上遥远的夜空。
这种感觉着实复杂。慌乱,羞窘,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悸动,春日里破土的嫩芽般,纤细却执着,教人难以忽视。
温意浓不敢再看他,垂下眼帘,睫毛轻轻颤动。
半晌。
她终于合了合眸子,呼出一口气,道:“明晚。”
莫少商微挑眉。
“明晚十二点前,”温意浓抬起眼,迎向他的目光,“我会告诉你答案。”
*
从书房离开,温意浓回到自己的卧室。
窗外夜色已浓。月光被云层遮蔽,庄园沉入一片幽深的暗蓝。只有远处几盏路灯还亮着,光晕昏黄,像溺水者最后的呼吸。
她洗完澡,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
数分钟前的画面,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流转,还有那句“我想要一个你给的名分”……
温意浓抬起手,捂住发烫的脸颊。
打住。
别想了!
温意浓定定神,从床头柜摸出手机,准备下几局棋平复心情。
没成想,刚进入游戏界面,手机铃声叮叮叮响起来。
温意浓看眼来电显示:沈玉兰。
她眸光微动,旋即便清清嗓子,将电话接通,语调轻快地唤:“喂,妈。”
“闺女,睡了没?”妈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,带着熟悉的亲昵。
“还没呢,刚洗完澡躺下。”温意浓翻了个身,把枕头垫高些,“妈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呀?” 沈玉兰笑着啐她一句:“你这傻丫头,你是我亲闺女,我给我闺女打电话还需要理由吗?不能是单纯想你了?”
温意浓忍不住也笑起来:“当然不需要理由。妈妈我也想你。”
母女两人随便拉了会儿家常。
沈玉兰说起楼下张阿姨家的女儿刚生了二胎,又说菜市场最近的排骨涨价涨得离谱,温意浓听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嘴角不知不觉弯起来。
久违的烟火气,寻常有温暖,终于要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渐渐放松。
可就在这时,令温意浓没想到的是,妈妈沈玉兰突然话锋一转,莫名其妙就蹦出一句:“欸,浓浓,你最近和裴医生聊得怎么样啊?”
温意浓愣住,一脸茫然:“什么和裴医生聊得怎么样?”
“之前我不是给你推了裴医生的微信号吗?”沈玉兰语气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,“你们加上好友到现在,一直没聊过天?”
闻听此言,温意浓才一拍脑门儿,后知后觉地想起来——前段时间老妈给她推了裴西洲的微信号,还让她添加好友来着。
可她呢。
前脚答应得好好的,后脚就给忘到了九霄云外。
思索着,温意浓干咳几声,打哈哈道:“人家裴医生忙得很,哪儿有闲工夫和我聊天。”
知女莫若母,沈玉兰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,声音沉下来:“你是不是压根没加人家好友?”
温意浓不敢欺骗妈妈,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沉默。
“温、意玉兰念出三字魔咒,一字一顿。
温意浓心虚地缩了缩脖子:“……可是妈,我真的有必要加人家裴医生的微信好友吗?外公不是都出院了。”
“当然有必要。”
沈玉兰语气里带了点不高兴,“外公后期的日常护理,你不得问问裴医生?还有后面预约复查什么的。你加个裴医生的好友,只有好处没有坏处。”她顿了顿,忍不住数落起这个宝贝闺女来,“答应妈妈的事不去做,这不是把妈妈的话当耳旁风吗?”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温意浓不想惹母亲大人不开心,连忙道:“妈,我是真的忘了,不是故意把您的话当耳旁风的。我答应您,我挂断电话马上就加裴医生好友,可以吗?”
“别等挂电话了。”沈玉兰斩钉截铁,“现在就加,免得你又忘。”
温意浓拗不过沈玉兰,没办法,只好在聊天记录中找出妈妈推送来的微信名片。
只见对方头像是一个穿着白大褂,站在树影和阳光下微笑的年轻男人,温文尔雅,眉目清朗。
她点了点“添加为好友”按键,在备注里认认真真写下:沈瑞清老人的外孙女。
做完这一切,温意浓乖乖向沈玉兰汇报:“好友申请已经发过去了。”
沈玉兰这才满意,笑了笑,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慈和:“这才对嘛。”
说到这里,她稍停一息,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:“浓浓,裴医生长得好工作好,你们这些年轻人啊,就是要多和这样的青年才俊交朋友。”
温意浓听出她话里有话,好笑地应道:“是是是,您说得都对。”
又闲聊了几句,母女俩才挂断电话。
温意浓盯着手机屏幕上“好友申请已发送”的提示,摇了摇头,将手机放到一边,闭上眼睛。
* 深夜十一点。
莫氏庄园地下酒窖深处,画室。
一盏孤灯亮着,光芒苍白而清冷,将偌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。光线之外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,好似随时会涌上来,将一切吞没殆尽的潮。
莫少商站在画架前,身上仍穿着那件不染纤尘的白衬衫。袖口随意挽起,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。指间沾着几抹未干的颜料,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。
画布上的年轻女孩,正凝望着他。
那双眼睛湿漉漉的,噙着泪,眼眶泛着红潮。再往下,粉嫩的唇微张开,像要说什么,又像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潮红的脸颊,凌乱的发丝,这副脆弱的靡靡媚态,是他记忆中的温意浓。
也是只存在于他画笔下的温意浓。
莫少商凝视着那双泪眼,良久,缓缓抬起手。
指尖触上画布,沿着她脸颊的轮廓轻轻游走。动作轻而柔,不敢用一丝力,像在抚摸一朵随时会凋零的花,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玉瓷。
等待最磨人。
还要等多久?
才能让这双湿漉漉的眼睛映入他。从此,便只看他一个人……
忽地,诡异静谧中,“叮”一声脆响突兀响起。
是手机。
莫少商动作顿住,两秒后,将手收回。随机拿起一旁的湿巾,慢条斯理擦拭起指尖沾染的颜料,一根一根手指,仔细优雅。
然后才拿起手机,点亮屏幕。
一条未读的微信通知,映入莫少商视线。
发信人的头像是一个穿白色医护制服的年轻男人,眉眼清俊,翩翩君子。
裴西洲:温老师,很高兴收到你的好友申请。
莫少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,一动不动。
片刻。
又是一条消息。
裴西洲:消息发错,抱歉。
紧接着,第一条消息就从莫少商眼皮子底下撤回,彻底消失。
画室里一片死寂。
莫少商垂着眼帘,盯着那个已经空荡荡的对话框。
灯光在他镜片上投下两小块苍白的反光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。
良久。 他动了动手指,点进对方头像。
照片里,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阳光下,笑容温文尔雅,眉眼清朗,浑身散发着属于正常世界的气息,温暖无害。
莫少商盯着那张脸,眯了眯眼睛。
然后。
他面无表情地动了动手指。
删除好友。
屏幕一闪,碍眼的头像彻底消失。
莫少商将手机随手搁在一边,重新转向画架。
拿起画笔,蘸上颜料。
画布上那双泪眼依旧凝望着他。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阴鸷的弧度,眼中暗潮翻涌,汇成病态的深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