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
伙房的大铁锅里，芝麻糊还冒着热气。
厂长用粗瓷碗给每人盛了一碗。
小汪捧着碗蹲在墙角，吹凉了喝一口，烫的舌尖发麻，随后而来的是芝麻核桃馥郁醇厚的香气。
坚果香、谷物香、芝麻的香，混合在一起，让人忍不住一口喝上一口，停不下来。
他熬了半宿尝试制作新酱，腰杆酸得直不起来。
这碗糊下肚，浑身的骨头立刻都像松了劲，全身上下又充满了干劲儿。
乡东头的李叔也揣着半碗芝麻糊往家走。
他在合作社扛了一早上玉米，肩膀压得发红，食堂分的芝麻糊他只喝了两口。
想着媳妇今天跟着大队上山挖野菜，肯定饿坏了，得给她留着暖身子。
推开家门的时候，他正琢磨着怎么哄媳妇喝，就看见媳妇端着个粗瓷碗从里屋出来，碗里还冒着浓浓的芝麻香。
“你咋回来了？快喝这个！”
媳妇把碗往他手里塞，“大队上分的芝麻糊，我没舍得喝，给你留着解乏。”
李叔愣了愣，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茶缸子，里面的芝麻糊还带着体温：“我也给你留了……”
俩人正对着看，里屋突然跑出来个小丫头，举着个铁皮盒，盒盖还没盖紧，兴高采烈地摇着饭盒喊。
“爹！娘！老师给我们分芝麻糊了，我留了两勺给你们！”
铁皮饭盒里的芝麻糊足足有一厚层，看起来闪着光。
李叔把媳妇手里的碗和自己缸子里的芝麻糊都倒进铁皮盒，用勺子搅了搅，分给三人，小丫头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：“爹先吃，你扛玉米累。”
暖乎乎的芝麻糊在嘴里化开，李叔觉得比啥都甜，眼眶都热了。
他再给小丫头和媳妇喂上香香浓浓的一大口，看着闺女美得眉开眼笑，心里都融化了。
这糊里哪只是芝麻和五谷，是一家人的心呐。
上午的太阳刚爬过树梢，苑小桃正在教室给同学讲数学题，就听见窗外有人喊她名字。
抬头一看，酱菜厂的学徒小汪正拎着个竹篮子站在门口，篮子上盖着块蓝布，一看就是刚从厂里过来的。
“小桃姐！厂长让我给你送新酱菜来！”
两人走到教室外的大槐树下，小汪把篮子上方的蓝布掀开。
瞬间，一股鲜气就漫了开来。
里面摆着四个玻璃坛子，坛口用红布扎着，布角还系着小绳。
他先拿起最左边的坛子，小心翼翼解开红布。
“这是山野菌子酱，你看这菌丁，都是前儿乡亲们上山采的野香菇，洗干净了切细，跟豆油一起熬了三个钟头，鲜得能舔盘子！”
苑小桃凑过去看，坛子里的酱呈深褐色，挖一勺能看见细碎的菌子粒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，鲜气里还带着点豆油的香。 她点点头，这用的获得全国酱菜大赛金奖的配方，香气一闻就没错，和送去参赛的酱菜味道一模一样。
小汪又拿起第二个坛子：“这是野杏子酱，杏子是后山摘的，没打药，熬的时候加了点冰糖，酸中带甜，早上配馒头干吃，能多吃两个！”
他倒了点在碟子里，橙黄色的酱汁顺着碟子边往下淌，看着就馋人。
“还有这俩！” 小汪把剩下的坛子也打开，“马齿笕野菜酱，焯过水再腌，脆生生的，夏天配粥最好。”
“鲜山椒酱是用咱们后山新鲜的山椒做的，辣得够劲，拌面条绝了！”
说着又从篮子底下摸出几个小坛子，“这是‘家常四味’，萝卜干酱菜切得细，嚼着带劲。”
“小黄瓜酱菜是刚摘的嫩黄瓜，腌完还脆。”
“八宝酱菜里有花生、杏仁、瓜子仁，啥都有。糖醋辣椒豇豆最下饭，厂里的师傅们昨天就着这个吃了两碗米饭！”
苑小桃拿起筷子尝了口八宝酱菜，爽口的酱菜在嘴里炸开，一点都不腻，忍不住点头：“比上次的还好吃！”
小汪听了，挠挠头笑了：“都是按你说的配方调的，乡亲们送食材的时候还说，要不是你，咱们乡的野菜都烂在山里了。”
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，里面是两大纸包的芝麻糊，都是乡里分配到酱菜厂的。
刘厂长特地给苑小桃留出来一份，让小汪一块捎过来。
“这是厂长让我给你带的，说你帮了咱们厂这么多，得让你喝喝这个新鲜的芝麻糊，好好补补身体。”
“你缺啥东西，只管跟我说就行，厂长说了要好好保障好你。”
芝麻糊的油纸包还带着体温，苑小桃接过的时候，心里暖烘烘的。
她扬起杏眸，赶紧摆摆手，“我这什么都不需要，谢谢厂里的好意。”
小汪不管那些，只管把酱菜封好，大竹篮往她手里塞，非让她收下才行。
他又从兜里掏出个笔记本，封面都磨破了，翻开本子，里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，连 “腌酱菜时盐放 3 钱还是 4 钱” 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有的地方还用红笔改了，旁边写着 “试了三次，3 钱更鲜”。
“小桃姐，我有个事想请教你。” 小汪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，“我昨天试着腌了坛糖醋蒜，总觉得咸淡差了点，你看我这笔记，是不是哪里错了？”
苑小桃凑过去看，只见本子上画着个表格，写着蒜的重量、盐和糖的用量、腌制天数，甚至连每天的温度都记了。
她看了大为称赞：“你这思路太对了！按食材的鲜度调盐，比死记配方灵活多了。”
现在乡亲们家常腌酱菜，都是靠的手感和试验，极少用标准配方的。
下洼乡酱菜厂的工人师傅们虽然专业一些，但还是习惯于靠经验摸索多，用小汪这种实验标准记录的方式极为少见。
小汪这思路正是摸到门路上了。
苑小桃细心帮他解惑，“你看这蒜新鲜，盐就少放半钱，要是放久了，就得多放一点，你在酱菜上有天分啊！”
小汪听了，脸都红了，赶紧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，笔握得紧紧的。
“我记下来！以后就按这个来！”
俩人正说着，苑小桃瞥见竹篮里的酱菜玻璃罐 ——玻璃亮晶晶的，扎着的红纸头也甚为好看。
但贴着标签的地方却空着，连个名字都没有。 她不禁问小汪：“这是厂里新生产的酱菜瓶子吗，怎么没有商标？”
说到这话，小汪答道：“对，刚下生产线的，厂长让我先给你送过来试试味道对不对。正准备贴牌子呢，还是用下洼乡酱菜的名字。”
下洼乡酱菜？
苑小桃琢磨了一会儿，这名字虽然符合酱菜厂的名字，但是不够出彩。
拿到外地去卖，说不住会让当地乡亲们不感冒。
要是有个更贴切的口号就好了！
她眼前一亮，想到一个好主意。
拿起小汪的本子，她在上面提笔刷刷刷写下一句口号。
“山野鲜，酿制甜，下洼酱菜顶呱呱！”
小汪凑过来一看，眼睛瞬间亮了，手指点着字念了两遍：“好记！念一遍就忘不了！这标语还带着咱们下洼的劲儿！”
他小心翼翼把纸折好，把笔记本收到怀里面，跟揣了个宝贝似的。
“我这就回厂里跟厂长说，肯定能用上！”
小汪走的时候，脚步都比来时快，衣角飞得直飘，一路跑回厂里。
没到晌午，酱菜厂就炸开了锅。
厂长拿着那张写着标语的纸，在车间里念了三遍，车间主任听得直拍大腿。
“就这个！比那些文绉绉的强多了！咱们下洼的酱菜，就得配这么接地气的话！”
当天下午，车间师傅们把标语印成红色的小纸条，贴在每一个酱菜瓶上，连装酱菜的大筐上都印了大字号的标语。
傍晚的时候，许多辆大卡车停在酱菜厂门口，车厢里堆得满满都是贴了新标语的酱菜。
司机师傅拍着车厢板喊：“厂长放心！今晚就送到市供销社，保证明天一早就摆上柜台！”
第二天一早，市供销社的柜台前就围满了人。
最先注意到酱菜的是机械厂王师傅，他路过柜台的时候，一眼就看见瓶子上的红标语：“山野鲜，酿制甜？这是下洼乡的酱菜换标语？”
售货员拿起一瓶野杏子酱，拧开盖子，酸香立马飘满了柜台，引得旁边买肉的大妈都凑过来：“这啥酱啊？闻着这么香？”
“下洼乡的酱菜，你看这标语，听着就实在！”
售货员用小碟子倒出来一些野杏子酱，招呼众人都品尝。
王师傅舀了点酱尝了尝，酸中带甜，一点都不齁，立刻拍板：“给我来两瓶！一瓶菌子酱，一瓶这个杏子酱！”
大妈也跟着要：“我也来两瓶！我家老头子就爱吃酱菜，这看着比城里卖的干净！”
不一会儿，柜台前就排起了长队，有人买了酱菜当场就夹一筷子，嚼着直喊：“这菌子酱鲜得很！比我上次在省城买的还好吃！”
还有人指着标语跟身边人说：“下洼乡的东西就是实在，连标语都简单明了，咱一听就能听懂！”
没到中午，第一批运过来的酱菜就卖出去大半。
供销社的主任笑得合不拢嘴，赶紧给酱菜厂打电话：“再送两百瓶来！最好每种都有，乡亲们都等着呢！” 可没想到，酱菜厂的接线员竟然回复：“没货了没货了，真的没货了，厂门口的两条马路都排满拉货的车队了。”
下洼乡酱菜真是火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