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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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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

今日的日头虽还算明朗, 但越往城郊走,那点暖光就越稀薄,风也变得凉飕飕起来, 裹着几分清寒。

马车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, 终于在一处连院门都算不上的破落围挡前停下。

刘恒和穗儿一边一个,小心翼翼地扶着薄青窈下了车, 吴勉也紧随其后,从书馆的马车上下来, 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,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。

所谓的院落不过是几根枯朽的木杆胡乱扎起的围挡,大半已经倒塌歪斜,深埋进黄土里, 露出后面一方狭小荒芜的空地。

院落中央只有一座矮小的土坯房,墙体上布满了交错的裂痕, 窗棂早已残破不全, 连个像样的遮挡都没有,整座房子在寒风显得摇摇欲坠,仿佛随时会坍塌。

几人相视一眼, 慢慢走进院中。

脚下随意堆放的杂草被踩得沙沙作响,走近了才发觉,墙角堆着的几捆木柴早已干透,旁边散乱着几只带着豁口的陶盆, 盆壁上结着厚厚的污垢,里面却还装着些砍断的竹子和几捆没用完的草绳。

空气中隐隐传来些许羊粪和尘土的腥味,呛得人鼻尖发紧。

“这……怎会如此?”吴勉此刻是说不出的震惊,他曾在去年到过程默的家中,记着那时他家中虽也贫穷, 但绝不至于到这般毫无生气的地步。

就在这时,一阵微弱的羊叫声传来,带着几分凄厉与绝望,在死一般寂静的院落显得尤为明显。

那声音断断续续,虚弱不已,就像是濒死前的哀鸣。

几人脚步一顿,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去,只见院落西侧挨着围挡的角落里,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蹲在地上,正费力地按着一只看上去比他还要强壮几分的老羊。

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的老羊拼命挣扎着,粗壮的四蹄乱踢,在身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撞出数道暗红色的血迹,程默被震得手臂发麻,只能屈起一条腿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。

他的肩头因为用力而高高绷起,汗水顺着脸颊和下颌不断低落,被汗湿的短衫紧紧贴在身上,显出近乎嶙峋的脊背和肋骨。

“咩!咩!”被死死压住的老羊挣扎得更厉害了,瞬间爆发出惊人的蛮力,几乎要将压在它身上的程默掀翻。

程默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本就不多的力气在快速耗尽,他再次咬牙使劲,高高举起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,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向下砍去。

“噗嗤”一声,刀刃重重落下,可这短刀的刃口早已卷边,竟未能完全砍断,羊头倒向一边,却还连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和筋络。

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溅得程默满身都是,也将脚下的青石板染成了暗红色,空气中原本淡淡的土腥味也顷刻被浓重的血腥气覆盖。

穗儿吓得往薄青窈身边一靠,下意识捂住嘴,可那声短促的惊呼终究还是传了出来。

这道声音也惊动了程默,他有些迟钝地转头望去,当目光扫过院中的薄青窈和吴勉几人时,握着短刀的手猛地顿住,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
他的脸上还沾着温热的血点,衣衫被血水和汗水浸透,身旁是满地血迹和狼藉,但比这场面更难看的,是程默此刻的脸色。

羞愧,慌乱,无地自容。

可身后的老羊还有一口气,嗬嗬地扭动着,脖颈处的鲜血不断涌出,程默狠狠闭了闭眼,再次转过身,手臂微微抬起。

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,手起刀落,将老羊的脖颈彻底砍断。

一瞬间,老羊的挣扎停止,四肢微微抽搐了几下,再没了动静。

程默缓缓松开手,短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青石板上,他撑起膝盖起身,身形晃了晃,险些摔倒。

吴勉再也忍不住,大步上前:“程默,近日你家中发生了何事?为何长久地未去书馆,你……怎么消瘦成了这副模样?”

薄青窈几人也跟了上去,静静地站在一边,有些担忧地看着他。

程默此刻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 他不敢抬头,也不敢去看先生他们,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死羊,弯腰捡起那把沾满血的短刀,开始不甚熟练地处理起那只死羊。

身后的木门被一脚踹开,一个身材矮胖、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怒气冲冲地屋里走了出来,远远便朝着程默大叫起来:“程默!你个兔崽子!让你宰个羊都这么磨蹭!还能指望你做什么!要是误了叔祖的祭礼,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!”

薄青窈忍不住皱眉,回头看去。

只见那男子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衣,袖口挽起,露出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臂,脸上带着不耐烦的戾气,正恶狠狠地瞪着这边。

见家中忽然来了几个生人,程仲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涌上几分警惕与戒备,立马提起门边的砍柴刀,神情阴鸷地走了过来:“你们是何人?来我家做什么?”

一旁的刘恒瞬间冷了神色,垂在身侧的手不断收紧,正要上前制住这人,一道满是血污的身影却比他更快几分,抢先一步挡在了几人面前:“阿翁!他们都是我认识的人!你快放下刀!”

程默浑身都因害怕而微微颤抖着,可即便心中恐惧,也始终没有后退半步。

程仲见自己养大的儿子居然敢在外人面前驳自己的面子,瞬间被激怒,眼底的戾气愈发浓烈,厉声呵斥道:“你个死崽子,还管到你老子头上来了?快给老子滚开,不然连你一起打!”

说着,便要推开程默,手中的刀挥起,寒光一闪,眼看着就要砍下来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程默的阿母疯了一般从屋里冲了出来,她头发凌乱、衣衫歪斜,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红肿的巴掌印,踉跄着扑到程仲面前,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,声嘶力竭地哭求着:“不要!不要!求你了不要打默儿!”

她紧紧攥着程仲的裤腿,青紫一片的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不断恳求着,泪水混着尘土流下:“当家的,默儿他已经很尽力了!他自小身子弱,从来没杀过羊,你就饶了他这一回!要打就打我,别打他了,求你了……”

程仲被孙玉莲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,握着砍柴刀的手顿在半空中,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,很快被更盛的怒气所取代,面皮涨得通红:“你个黄脸婆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!也敢拦老子!”

话音未落,他便猛地抬脚,用尽全身力气就朝着孙玉莲的胸口踹去。

可他的脚还未碰到孙玉莲半分,自己的心口处却猛然被人狠踹了一脚,整个人像只破洞的布袋一下子飞了出去,重重撞在了身后的土墙上,又狠狠摔落在地,一口鲜血从满是黄牙的嘴里喷出。

程仲闷哼一声,双眼一翻,彻底昏死了过去。

原本守在院外的张武听见里面的动静,连忙带着几名侍从快步闯了进来,单膝跪地:“殿下!属下等护驾来迟!请殿下降罪!”

刘恒收回踹出的脚,周身的怒气稍稍平复,面色却依旧冰冷着。

他的目光扫过地上不省人事的程仲,沉声吩咐:“将那人拖下去,找个地方看管起来。”

“是!”张武利落应声,示意两名侍从上前,架起昏死过去的程仲,像拖死狗般地拖出了院落。

刘恒缓缓转过身,语气稍稍和缓:“程默,寡人和母后、吴先生今日前来,是察觉你近来异样,无心学业,想来问问你缘由,现下你可以放心说了。”

薄青窈稍感震撼的目光在刘恒身上停留一瞬,飞快思考了一下她这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?

可程默母子还在面前,她不得不迅速收神,轻咳了一声:“是啊,程默,你且说说近些日子发生了什么?你家中究竟出了什么事?”

程默心头一震,才明白过来刘恒的身份,连忙一把拉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孙玉莲:“草民和母亲叩见代王!”

孙玉莲被程默猛地一拉,哭声瞬间顿住,茫然地抬头看向刘恒。

待看清刘恒周身的威仪,又听见程默的话,她顿时吓得面无血色,跟着程默“噗通”一声重重跪倒在地,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,连大气都不敢出,浑身的颤抖比先前更甚,眼底满是敬畏与惶恐。

刘恒看着眼前跪地叩首的母子二人,上前将他们扶了起来:“起来吧。”

想起方才刘恒所问,程默站定后,嘴唇动了动,却迟迟没有开口,沉默半晌才缓缓躬身,声音沙哑地说道:“太后、代王,还有先生,承蒙诸位记挂,请进屋说吧。”

屋内的景象比院外还要破败,程默点上了屋里唯一一只火烛,只见一片昏暗中四面土坯墙斑驳不堪,墙角结满了蛛网。

东面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,那便是休息的床铺。

正对大门的方向,一张破旧的矮几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,上面布满了灰尘,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家具,当真是家徒四壁,一贫如洗。 孙玉莲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,神色局促又恭敬,快步走到屋角的灶台边,点燃干草,烧起了热水。

她一边烧火,一边偷偷打量着薄青窈几人,眼底满是敬畏与不安。

不多时,热水便烧好了,孙玉莲从灶台底下找出几只布满灰尘的粗陶杯,又翻出家中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,就着刺骨的冷水一遍又一遍地细细擦拭着杯子,生怕有半点污渍,怠慢了这些贵人。

程默站在一旁,看着阿母忙碌的身影,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,沉默着走上前,帮着她添柴、递水。

吴勉看着这对母子窘迫又恭敬的模样,心中满是酸涩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
学馆中有着类似家庭的学子不在少数,他们因出身贫寒,往往更加渴望通过读书改变命运,只是这求学之路实在艰难,吴勉都看在眼里,只能在学业上多帮扶几分,对于学子们家中的困境,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
刘恒扫过一圈,也没有多言,扶着薄青窈靠墙坐下,又解下自己的披风,仔细叠好放在她腰后靠着。

待孙玉莲将洗干净的杯子拿过来,穗儿和吴勉已经将那张木几擦干净了,她惊得连连道谢,手脚麻利地倒上刚烧好的热水。

家中没有茶叶,这已是她们能够拿出来招待客人的最好的东西了。

程默又不知从哪儿端来一只小小的火盆,小心地放在案几旁,供她们取暖。

几人依次坐下,孙玉莲也挨着程默坐在一旁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局促不安地低着头。

刘恒先开了口:“程默,方才你宰羊是为了你叔祖的祭礼吗?”

程默无声点头。

刘恒不由皱眉:“据寡人所知,民间普通祭祀并不需这般礼制,只用寻常鸡豚即可,不得用羊,严禁杀牛,况且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没有将话说得太直白:“你家中情况显然不应如此铺张大祭。”

程默听得面上神色复杂,只一味应是,却什么都不解释。

薄青窈见他似有难言之隐,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有些急切的孙玉莲:“您是程默的阿母吧?”

孙玉莲的注意全在程默身上,忽而听得那位气度不凡的太后问起了她。

孙玉莲吓了一跳,抬头见这位太后容貌极标致,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婉,望过来时双目不见凌厉,只觉可亲。

在这样的目光下,孙玉莲也没那么拘谨了,她有些结巴地回道:“是、是。”

“草民姓孙。”她又慌忙补了一句。

薄青窈笑起来:“孙夫人。”

孙玉莲不自觉地掐着住自己的衣角,这……还从没有人这般称呼过她。

“孙夫人您不要紧张,我们今日前来是想要帮程默一把的,”薄青窈柔声道,将自己一行人的来意和盘托出,“您儿子程默在官学中表现得极为出色,本可进到今日我们考察入仕的名录中,但因着他近日没能来学馆,所以名录就没有了他的名字,我们来这一趟也是想知晓这其中是否有隐情,以免耽误他的前程。”

这话一出,孙玉莲坐不住了,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,一边哭一边打着程默:“居然还有这事?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瞒着阿母!这岂非是毁了你的前程啊!”

程默却只是一直垂头安静着,任阿母打骂。

终于,孙玉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了口,将背后的缘故缓缓道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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