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铺里弥漫着檀香和旧纸张的味道。
沈三娘坐在柜台后,手里拿着账本,眉头微蹙。小安站在她旁边,踮着脚看桌上的典当记录。
“三娘,这个‘清代玉扳指’的估价是不是低了点?”小安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不低。”沈三娘头也不抬,“那是仿品,民国时期的东西,值不了几个钱。”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手感。真玉入手温润,仿品发涩。”沈三娘终于抬眼,“说了多少次,别光看书,多上手。”
小安撇撇嘴,但没顶嘴。
三个月。血祭危机解除已经三个月。
鹤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城西开发区停工整顿,说是地质问题;失踪的九十九个人被找到,官方解释是“集体癔症”;媒体上关于“工地诡异事件”的报道,很快被明星绯闻挤下热搜。
普通人忘记得很快。
但有些人忘不了。
后院里,胡凛坐在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把新打的短刀。刀身映出她苍白的脸——伤势恢复七成,但内里的损耗,不是三个月就能补回来的。
她挥刀,动作依旧精准,但力道只有巅峰时的一半。
“别勉强。”黄雀从屋顶跳下,落在她身边,“伤筋动骨一百天,你这伤……得三百天。”
“没那么多时间。”胡凛收刀,“幽冥教不会等我们。”
“他们也没闲着。”黄雀递过一张纸条,“灰七那边传来的消息,最近半个月,鹤城来了三批陌生人,都在打听当铺。”
“身份?”
“第一批像是商人,但谈吐间漏了破绽——他们对古董市场的行情一窍不通。第二批自称是‘民俗学者’,问的都是地脉、结界之类的东西。第三批……”黄雀顿了顿,“直接问镇魂印的下落。”
胡凛眼神一冷。
镇魂印。
破碎的镇魂印,现在放在当铺地下室,用三重阵法保护着。印身内,有陆归尘最后的一点意识碎片,像微弱的烛火,随时可能熄灭。
沈三娘每天去查看三次,用各种方法尝试唤醒,无效。
林晚把那枚天钥匙戒指戴在手上——陆归尘意识消散前,戒指自动认主。她每天花两个小时练习共鸣,试图通过戒指感应陆归尘的存在,同样无效。
无效,无效,无效。
三个月,团队像一台失去核心的机器,勉强运转,但每个人都知道,这不是长久之计。
“周明轩那边呢?”胡凛问。
“还在停职审查。”黄雀说,“总局派了个特派员下来,叫严锋,作风强硬,把周明轩的人手调走大半。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,每天写报告。”
“还能联系上吗?”
“能,但得小心。”黄雀压低声音,“严锋盯着他,通讯可能被监听。”
胡凛沉默。
债未清,路还长。
但引路人倒下了,路该怎么走?
前堂,门铃响了。
小安跑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,戴眼镜,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。
“典当。”男人简短地说。
沈三娘从柜台后起身:“请进。”
男人走进来,环顾四周。他的目光在货架上停留片刻,又在沈三娘脸上停留更久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什么东西?”沈三娘问。
男人把木匣放在柜台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幅卷轴。
画卷的绢布已经泛黄,但保存得还算完好。轴头是乌木的,刻着精细的云纹。男人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——长约一米,宽约三十公分。
画的是鹤城老街。
但不是现在的老街,是至少一百年前的老街。青石板路,木结构店铺,穿长袍的行人,挑担的小贩,远处还有一座钟楼——那是民国时期就拆掉的旧钟楼。
“《鹤城记忆图》。”男人说,“祖上传下来的,说是能‘记录真实’。”
沈三娘眯起眼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这幅画……会变。”男人指着画中一个角落,“你看这里,这个穿蓝衫的行人,昨天看的时候,他在店铺门口;今天看,他已经走到街尾了。”
小安凑近看。确实,画中人物位置微妙地变化了,像是……画里时间在流动。
“还有这里。”男人又指着一处屋檐,“昨天这里停着一只麻雀,今天不见了。”
沈三娘伸手,指尖悬在画卷上方,感受气息。
没有阴气,没有怨气,没有法术波动。
但有一种……很古老、很平静的能量,像深潭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深不可测。
“你想当多少?”沈三娘问。
“不当钱。”男人说,“我想当……三个月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母亲重病,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三个月。我想用这幅画,换三个月时间——让她多活三个月。”男人声音很平静,但眼里有压抑的恳求。
沈三娘沉默。
当铺确实能典当时间,但那是极高阶的契约,需要双方自愿,且代价巨大。更重要的是,时间交易会扰乱生死簿,引来阴司注意——自从上次红绳事件后,阴司对当铺盯得更紧了。
“做不到。”沈三娘摇头,“时间交易是禁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男人说,“但你们是‘归尘当铺’。我打听过,你们接过更离奇的典当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男人不肯多说,“他说,如果鹤城还有人能做到这种事,只有你们。”
沈三娘盯着他:“你朋友叫什么?”
“不能说。”男人顿了顿,“但他让我带一句话:‘记忆深处,碎片三片;月圆之前,画卷为引。’”
沈三娘瞳孔微缩。
碎片三片。
陆归尘的意识碎片,正好是三片——地脉碎片、记忆碎片、情感碎片。这件事,只有团队内部知道。
“画卷为引……”沈三娘喃喃。
男人趁热打铁:“这幅画,就当是订金。如果你们能让我母亲多活三个月,画归你们;如果不能,三个月后我来赎。”
很公平,也很狡猾的交易。
沈三娘思考片刻:“画留下,三天后给你答复。”
“好。”男人点头,留下一个地址和电话,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,当铺里安静下来。
小安看着画卷:“三娘,这画真的会变吗?”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沈三娘把画卷完全展开,挂在墙上。
画中的老街,阳光正好。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从街角转出,几个孩童围上去。
三双眼睛盯着画。
五分钟,十分钟。
卖糖葫芦的小贩,往前走了三步。
孩童中,有一个蹲下来系鞋带。
屋檐下的阴影,随着“阳光”角度,微微偏移。
“真的在动……”小安轻声说。
不是幻觉。画卷中的世界,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,自行运转。
沈三娘想起男人那句话:“记录真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