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城的冬天，比往年更冷。
雪下了又化，化了又下，街道上结了一层薄冰，行人走路都小心翼翼。当铺屋檐下挂满了冰棱，一根根像透明的匕首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我的钥匙能力恢复到了八成，但内腑的伤还在，偶尔咳嗽会带出血丝。沈三娘说这是激脉法的后遗症，得养至少三个月。三个月，对于只剩十一年寿命的人来说，不算短。
我开始教小安典当的规矩。
“典当分活当和死当。”我说，“活当可以赎，死当不能。代价也分轻重，健康、运气、记忆、寿命……越贵重的东西，代价越大。”
小安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，晃着腿，认真听：“那如果典当的东西不值钱呢？”
“不值钱的东西，我们不收。”我说，“归尘当铺不是废品站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有人典当很重要的东西，但付不起代价呢？”小安问。
我顿了顿。这个问题，爷也问过我。我当时答不上来，爷说：“那就让他欠着。债可以欠，但不能不还。”
“让他欠着。”我说，“但总有一天要还。”
小安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黄雀的伤好得差不多了，能正常走动，但动武还是会疼。他负责整理仓库，把堆积的典当物分类归档。林晚在柜台记账，字写得工整，账目清晰。母亲照顾父亲，父亲现在能散步一个时辰了，气色越来越好。
沈三娘在翻医书，找延寿之法。她说古籍里记载了几种偏方，但都需要稀有药材，有些甚至已经绝迹。
灰七偶尔来，带着几只新收的鼠崽，说在训练下一代。鼠群重建需要时间，但他不着急。
一切看似平静。
但我知道，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胡凛说一个月内脱困，今天正好第十五天。该有消息了。
午后，当铺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是个女人，三十来岁，穿着深蓝色棉袄，围着灰色围巾，脸上有风霜痕迹，眼神却很亮。她走进当铺，看了看柜台后的我，又看了看小安，开口：“请问，陆掌柜在吗？”
“我就是。”我说。
女人打量我几眼，笑了：“比我想的年轻。胡凛让我来的。”
我心头一动：“胡凛脱困了？”
“还没，但快了。”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递给我，“她让我先来报信，顺便……典当一样东西。”
我接过信，没急着拆，问：“典当什么？”
女人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枚玉佩。玉佩通体翠绿，雕成狐狸形状，眼睛处两点暗红，像血。
“这是胡家的信物，也是……胡凛的命牌。”女人说，“她让我典当给你，代价是……在你需要的时候，胡家全力相助一次。”
命牌。对于仙家来说，命牌等于半条命。交出命牌，等于把生死交到了对方手里。
“为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因为接下来的事，胡凛需要你绝对信任她。”女人说，“而信任，需要抵押。”
我接过玉佩。入手温热，像有生命。
“代价我收了。”我说，“胡凛什么时候到？”
“三天后。”女人说，“另外，她让我带几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，三界门的位置，她已经查到了，在西北方向的‘昆仑墟’。那里是天地交汇之处，也是上古时期三界门的遗址。”
昆仑墟。传说中的仙山，凡人难至。
“第二，玄路会已经派人去了昆仑墟，带队的是钱无咎的师父——玄路会长老‘阴骨真人’。此人修为极高，擅长邪术，比钱无咎难对付十倍。”
阴骨真人。光听名字就不是善茬。
“第三，”女人压低声音，“胡凛说，三界门的开启，需要三把‘钥匙’：天钥匙、地钥匙、人钥匙。阴阳门的钥匙是‘人钥匙’，你已经是了。另外两把，一把在玄路会手里（地钥匙），一把……可能在你陆家祖传的某件东西里（天钥匙）。”
三把钥匙。难怪玄路会一直盯着陆家。
“陆家有天钥匙？”我问。
“胡凛不确定，但可能性很大。”女人说，“她让你查查祖上留下的东西，特别是……光绪三年之前的。”
光绪三年，陆明轩典当镇魂印给玄路会。那之前，陆家还有什么？
我想起爷留下的那个铁箱子，一直锁在阁楼，他说等我二十五岁才能打开。我今年二十三，还差两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，“还有吗？”
“没了。”女人站起来，“三天后，胡凛会亲自来。这期间，你们最好做准备——阴骨真人可能已经派人监视鹤城了。”
女人走了。
我拆开信。胡凛的字迹很潦草，显然写得很急：
【陆掌柜见字如面。
我已脱困在即，胡家内斗平息，三太爷重掌大权。我承诺助你对付玄路会，胡家上下皆可调用。
三界门之事，比想象中严重。阴骨真人是玄路会三大长老之一，修为已至‘炼神返虚’，非你我所能敌。但他也有弱点——怕雷法，怕纯阳之物。
昆仑墟位于洛城、江城、宁城交界处，具体位置我会带来地图。前往需准备：御寒衣物、辟谷丹、护身法器，以及……一个向导。
向导我已找到，是当年曾进入昆仑墟的采药人后代，他知道安全路径。
最后，关于你的寿命。我在胡家古籍中查到一种‘续命术’，无需活人献祭，但需要三样东西：千年雪莲、龙血竭、凤凰羽。前两样昆仑墟可能有，第三样……只在传说中。
无论如何，我会帮你。
三日后见。
胡凛】
信看完，我烧掉。
千年雪莲，龙血竭，凤凰羽。听起来像神话。但有一线希望，总比没有好。